Indigo/小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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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食,食物链内可拆不逆,注意避雷。

[侠客风云传][燕陆]河灯

*《艳鬼》番外,完售这么久了,突然想起来番外还没放出过。这几天打算把手头几篇写完的,或者差一点写完的放出来,就真的出坑啦。

*第一人称警告,原创角色出没注意。



河灯

        by Indigo

 

=阳=

 

我遇见我师父那天是七月十五。

中元节,河边挤满了来来往往的男女,争相把载着烛火的花灯推入水中。

我抱着一捧扎好的河灯,穿梭于拥挤的人群中,见谁手上还空着,便硬塞过去一盏,强要人家买了。这时候来河边的多是善男信女,谁不想为家人求个冥福,出手也大都慷慨大方,期间虽少不得挨几句没好气的骂,也算收获颇丰。

我正得意,盘算着下个月终于能吃上饱饭,就算老板娘还克扣着工钱迟迟不发也能撑得住,一时喜不自胜,连在人群中被嬉闹而过的孩童急急撞了一下都全然没有在意。

许是上天要惩罚我在这悲切的日子里独一份的得意忘形吧,又走了几步,才发觉不对劲儿。

上下匆匆一摸,心头不由一凉,果然,别在腰间的荷包不知所踪,而那几个摸了我荷包逃走的小贼早就跑不见了影儿。

 

我愣愣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前是氤氲着雾气的水面,雾气被盏盏河灯映得发亮,模糊了一张张虔诚的脸。人们匆匆碌碌,从我身边经过,谁也不知哪个的背后如何苦楚,谁也不知我心底的绝望。

我发狠又泄愤似的将怀中没用的河灯狠狠掷在地上,那弱小的火苗勉强挣扎了一下,很快便被夜风统统吹灭了。善男信女脸上的神情此刻在我眼中都成了莫大的讽刺,那时的我凭何都想不明白,看不见摸不着的亡魂怎么会比实实在在的铜板儿来得有用。

倘若地府真能听到阳间的祝祷,为何素未谋面的父母从不曾庇佑过我安宁。

 

我想哭,又觉得万般心酸,竟连泪都流不出了。

正欲泄气地再狠狠往那灭了的河灯上踩上一脚,忽听得一个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死物而已,欺它做甚。”

我猛吸了一下鼻子转头,没好气地回答“不关你事”,却在看到来人时生生地咽下了所有的不满。

 

站在我面前的这位陌生男子,白衣胜雪,满鬓清霜,衣袖无风自动,自有一派出尘脱俗之感。

若不是他生着一张属于青年人的清俊面容,我还以为自己撞上了什么得道成仙的老道。

我正发愣,只听眼前的仙人又开了口,嗓音比方才还要冷上几分。

“收好。”

他惜字如金,仿佛多蹦一个字简直要了命似的,把手中物什往我怀里一推就转身离去。我抬手接了定睛一看,可不正是刚刚被那几个畜生窃走的荷包!满满当当的,竟好像比先前还沉了些许。

“上仙!!”

我赶忙追上前去。

他步子很快,足下有风,飘然混入人群,一眨眼就看不清了。

我只得越跑越快,眼睛死命盯着那抹出尘的白影,唯恐再慢一步便无数去寻。心下一急,脚下便出错,一不留神竟被狠狠绊了个跟头。

完了。

我闭上眼睛。

看来老板娘说得对,人要认命,下等人便做好自己的本分,别整日做梦想那出头之事。

便是志存高远,也需天意成全。

还是回去罢,心思再伶俐又有何用,后院还有几担柴等着劈呢……

 

我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映进一人微微拂动的衣摆,白得像一捧天山上的雪。我一时惊愕,竟忘记了疼,也顾不得眼下自己何等狼狈,向前爬了几步死命抓住这仙境出岫的白云,决然喊道,“上仙!!!请收小的为徒!!!”

谪仙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他静静地打量了我半晌,最后只说,

“起来罢,地上凉。”

 

那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我师了。

 

***

 

我的师父,是个怪人。

师父姓燕,单名一个宇字。恰如其分,写尽他眉目间的浩然之气。

 

后来,我才发觉,我的师父并非什么仙人。

他原本师从某个我没听过名字的世外高人潜心修道,后来不知何故,竟自逐师门,云游江湖至今。我不知他生辰几何,似乎能得道却不入,由是鬓已霜白,眉眼依旧清澈。

 

同样又过了很久,我才知晓那天师父出现在河边的原因。

那满河辉煌的灯火里,竟也有他点燃的一盏。

原来哪怕修行至此,也依旧会有记挂之人。

 

我还记得我拜他为师第二年的七月十五,又是中元节,我随他去放河灯。

拜燕宇为师之前,我本不信这些。那时见师父举动也十分随意,不似郑重其事的样子。不过是花几文钱买来花灯,推入河中,然后静静目送它远去,直至融入一片光海,随江而下,再也分辨不清。

彼时我尚年幼,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也还未修成沉稳的性子,一刻也闲不住。见师父伫立在河边目送河灯远去的样子比往日还要沉默许多,看在眼里,心底不知怎么只觉得万分难受,便忍不住打破了那份宁静。

“师父师父,我听说,这河灯若是沉在水底就说明所托之人已经投胎,若是漂着,就一定还在地府受苦呢。”

话说一半我不禁咬了一下舌头,暗道自己没眼色,方才他放的那盏河灯,可不是就一直漂到看不见了呢。

师父仿若未闻,一直静静凝视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光芒,神情竟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仿佛在注视着谁含笑的眼睛。

我见他不在意,赶忙想法子挽回方才的失言,又搭话道,“不过刚才有位姊姊跟我说,这入海之处连着黄泉,只要心诚,河灯定能漂进地府,来到亲人身边的!”

我见他还是毫无反应,急中生智,当下拍了自己的头一下惊叫道,“哎呀!糟了!”

“嗯?”

我那向来冷淡不爱理人的师父这才转过头来,淡淡望着我。

与他相处一年,我早读得懂这眼神的意思是催我有话快说,忙不迭道,“那姊姊还说,需将许愿人之名写在纸条上放入花灯内,地府的故人收到才知是谁!师父你刚才忘记附上名讳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转述这些闲话,原本不过是想引起师父注意,打消这股莫名哀伤的气氛,可话一出口,自己也不由信了几分,当真急了起来。

却见师父毫不在意地转头,目光重又落向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灯火,良久,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轻声说,

“不会。他知道。”

 

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水面重新归于幽暗。

连同我师父的面容也笼在无边黑暗中。

他总是紧闭的唇边,静悄悄绽开的、我从未见过的、那昙花一现的笑容,仿若只是我少年之时的一场幻觉。

 

***

 

我随师父四处云游。途经城镇,倘若有妖魔作祟,师父便会帮人施法祛邪;路过山间,他也会停一停脚步,教我领略山光水色。我那时不懂,心中十分着急,不知这样悠闲地游山玩水对我精进有何益处。

在年幼的孩子心里,路的尽头必然会有一个终点在等着,谁也不会漫无目的地启程。于是最初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常常缠着师父问他,天高路远,我们究竟要做什么,要往何处去。

师父只是一如既往地沉默。

我以为他是因我的愚笨生气,日子一天天过去,才渐渐发觉这个问题竟真的没有答案。他就这样一山一岭不急不缓地翻过去,仿佛在寻觅着谁的足迹,又仿佛什么也不曾追寻,随时可以停下。

唯一不变的是每年七月半,无论我们身在何处,师父都会像我们初遇之时那样,到河边为那个冥河畔的人点一盏灯。

 

我不知在我们相遇之前,他已有多少次目送河灯淹没在光海之中。

也曾暗自揣测,那个我未曾谋面的人是不是师娘。

然而每每问起,师父却都不愿多言,只是简单道,是个故人。

 

我师父的古怪之处远不仅仅这些。

说他是常人,言行举止分明与你我凡夫俗子不同。可若说他是修道之人,道门中所忌之事他也不曾少做。

单捡吃食这一样讲,拜师父为师之前,我以为道士都要清修,不讲究吃喝这些俗事,与师父同行才发觉自己原来大错特错。我随他云游这些年,每到一座城镇,他总会找去最负盛名的酒楼饭馆把当地美食佳肴一一尝遍。

若只是这样,那他也不过是个寻常的贪吃之人。

师父古怪就怪在他其实向来饮食清淡,明明那些油腻荤腥少不得让自己皱了眉头,却还是会执着地细细品了。

更妙的是,在他下箸之前,总会命我斟上两杯酒,一杯自饮,一杯朝对面空着的位子抬一抬,就径直洒在地上。

我亦不知他所敬究竟是谁,只是看到师父做这些事时比往日柔和的眉眼,不由得猜测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之时,心中惦念的,也许与那河灯中埋藏的是同一个名字。

 

关于师父故人的种种猜测,像是一个徘徊不散的谜,在他离去多年的日子里依旧困扰着我。而从师父不经意间暴露出的蛛丝马迹里拼凑那个人的模样,就成了贯穿我整个少年之时的秘密。

 

有一次我随他去拜访铸剑山庄。

那是他诸多访旧之旅中唯一得到回应的一次。其余的统统早已故去,多半连个坟冢都没留下过。

我诧异师父怎么会认得百余年前江湖上那场腥风血雨的风云人物,莫非他业已活了百年之久?但彼时我也虚度了几岁光阴,稍懂了些事,不会再一味跟在他身后追问,而是在心中思忖恐怕又是与那位黄泉之下的故人有关。

 

铸剑山庄依旧兴旺繁盛,庄主自然不再是师父提起过的那个。

年轻的少庄主待人温和有礼,问明来意时师父递上了他腰间的那柄剑。

这又是他的另一桩怪事了。那柄剑师父一直随身佩着,我却从未见他用过。

少庄主显然认得剑鞘上的纹路,神情一肃,便引着我们向内厅走去。

 

年迈的任庄主鬓发早已花白,他接过师父呈上的宝剑细细打量,粗糙的手一寸寸抚过剑鞘上的纹路、还有纹路里干涸发黑的血迹,似乎这样便能读懂它这些年经历的风霜故事。

“先父在世时,曾提起有一故友是位剑痴,一生集剑、爱剑,对旁的事不放在心上。那时先父的至交,金风镖局的少镖头陆少临,为了与这位剑痴交游,特意来求先父铸剑一柄,以山庄的名义赠予他。”

我注意到师父向来平稳的手在听到那个名字时不经意地颤了一下。

“先父生平所铸之剑不多,赠人的也不过三柄。一柄当初给了那位教主,决战时折了,一柄如今供于先父坟前,道长手中的……该就是这最后一柄了。”

“道长可是那位剑痴的后人?你我今日初识,于宝剑却是久别重逢。无论如何,理应让道长见上一见,先父在天有灵,想必也会为故友重逢欣慰。”

 

铸剑山庄的剑冢里并排立着两块碑,坟前供着两柄剑,分属于当年武林纷争时力挽狂澜的两人。

如今的庄主任子衿亦是他俩的养子,他不知我师父的来历,徐徐讲起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前尘往事。

师父听得很认真。

仿佛他一直在寻觅的,便是这段褪了色的故事。

我却心不在焉,只顾着看师父脸上难得一见的神色,心中暗喜。那个一直萦绕于我心头的秘密,仿佛元宵节灯会走马灯里转来转去的谜,终于被外人勘破了一角。

 

“对了,先父锻铸此剑因是受人所托,并未取名。据他所言,那位故友后来亦不知所踪,家父一直甚是惦念。敢问道长,这剑如今的名字……?”

老庄主见到父辈故人十分欢喜,一直将我们送至山门外,临别时仍有不舍。

师父翻身上马,闻言回头淡淡一笑。

“少临。”

 

我不由一怔。

终于,抓住了谜底。

 

***

 

一年又一年,送给陆少临的河灯从未间断。

直到二十六岁时,我与师父分别。

 

在遇到双儿前,我曾以为自己会就这般跟着师父与他的秘密一起,云游江湖一辈子。但总会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习惯漂泊的游子找到归所。

多年过去,曾经深陷泥淖却心高气傲的孤儿到底没能成为师父那样精通道术的高人。可我知道,纵然我是一文不名的乞丐,双儿也依旧愿意留在我身边。

这于我而言便已足够。

 

那天我跪在师父面前同他道别,一如当年匍匐在地上求他将自己带走时一样。

而我的师父,依旧长发胜雪,眉眼清澈,他脸上的神情丝毫未变。

只静静地打量了我半晌,最后说,

“起来罢,地上凉。”

一切一如当年。

 

师父这样轻易便允我离开,令我感到万分愧疚和不安。一想到在此之后,山长水阔,他又将是独自一人了,心头便止不住地难过。

反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师父开口宽慰我,他说从收我为徒之日起就知晓会有今日,当初他不过是应天命来帮我化解劫数,如今师徒缘分已尽,自然要放我归去。

我低着头不肯抬起来,怕师父看见我被泪水打湿的脸,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最后只得哽咽着艰难问道,那师父呢,你的劫数是什么,谁又能来帮你。

 

然后我就又看到师父的笑容了。

说来奇怪,他明明是那样冷淡疏离的人,在提起故人时,却总有笑意挂在唇边。

他说,“在劫难逃。”

 

那之后,师父离开我独自启程。

我曾以为他会寂寞,但多年来对他的了解告诉我,他不会。

不管身处何方,那个不存在的影子都在他心中陪伴着他,看尽千山万水,人世繁华。我不知当初师父应了那人什么,却猜得出他是在用一生履行一个承诺。

那样的云游本就没有尽头,因为终点在他心里。

 

***

 

第二年,我与双儿的孩子出世,取名蔚芝。

师父不知从何算得此事,遣人送来长命锁一副。

又过了数年,我听闻师父终归安定了下来,隐居于杭州城外。

 

蔚芝九岁时,我带着她去寻访师父隐居之所。

山势崎岖险峻,山上竹林青翠,师父的小屋就掩映在一片蒙蒙翠色中。竹叶簌簌落下时,裹挟着悠远的琴声。那柄我从未见过出鞘的剑挂在正中央的墙上,一推门就能看到。

师父的眉目也依然年轻如旧,如今看来,竟似我比较年长了。他仍是那副冷着脸的模样,周身气质却比从前温和许多。蔚芝不怕他,对他满头清霜颇感兴趣,一见便扯着不放。

师父倒不生气,他看起来很喜欢蔚芝,临别时还状似无意地嘱咐蔚芝下次再来,像个寻常人家疼爱孩子的长辈。

 

那之后,每逢佳节,我若得空,便会带着蔚芝去拜访师父。

也有邀他来家中团圆,他有时会来,大多时候是不来的。

 

我想他走了太久,也许终于倦了。

要数天下仙风道骨风流人物,我师父当在其中。

可他终究并非仙人。

幸好并非仙人。

 

蔚芝出嫁那年,师父辞世。

是个春天,草长莺飞,山间竹叶正青。

他辞世时无病无痛,眉目安详。

 

这年七月半,轮到我与双儿一同去放河灯。

一盏给燕宇,一盏给素未谋面的陆少临。

两朵莲花随着水波缓缓远去,不一会儿,就一同打着旋,沉进了被照得发亮的光河里。

 

烛火熄灭的一瞬间,我想起年少时的那个中元节,那个道听途说的遥远传说。

也许这一次,那个一直在冥河边徘徊的人,当真牵起他的手一起走了罢。

 

=阴=

 

地府的每一天都非常忙碌,不比人间清闲多少。

我活着的时候,以为死不过是两眼一抹黑的事。奈何桥上走一遭,孟婆汤喝尽,谁也不记得谁。

等真正咽气了,方才得知能这么顺顺利利地死也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我拿着判官给的判书去找陆少临时,他正和地府端茶的小丫头聊着天。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那姑娘被他哄得高兴,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的,幅度稍微一大,头就沿着脖沿儿滚下去,在地上骨碌碌打转,一张樱桃小口还犹自咯咯笑个不停。

她旁边的男子一点儿也不惊讶,蹲下身捡起那姑娘的头,小心翼翼安到那只雪白的颈子上,还仔细帮她把颈口的皮肤抹平。

“当心点儿,这么高摔下来伤了脸可就不好看了。”

姑娘听他说得关切,一张没血色的脸登时飞上两片红霞,抬眼正要还口,瞥见我在门外不耐烦地站着,就羞涩地一低头,提着裙子飞快地跑了。我毫不掩饰地翻个白眼,你我都是鬼,装个屁聊斋。

厅里头站着的男子见我这模样倒是一点儿不气,含着桃花的眼弯起来,只是笑吟吟看着我。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放粗了声音威胁道,“瞪我干嘛?”

他不搭话,只是径直走到我面前,抬手伸向我发间。

我本能地往后一退想躲,却没避开,暗想这人出手速度之快,活着的时候肯定习过武。他仿佛全然没察觉到我的想法,笑吟吟摊开手,递到我眼前。

在他掌心,几片被水泡褪色的桃花花瓣黏在一起。

是了,我投河那天,江边桃花开得正好……

我鼻子一酸,抬起头恶狠狠瞪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全然不闻,还是那么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帮我捋平那头被河水浸得纠结发涩的长发。我想推开,却觉得胳膊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手,只是忽然担心他会闻到尸体与鱼儿混在一起的腥味。

就见他歪头打量着我,薄薄的嘴唇随意勾起一抹笑。

“收拾好也蛮好看的嘛。”

“怎么走得这么急,头发都乱了。”

话音刚落,只见我愣愣地望着他,终于在死后第一次真正哭出声。

 

***

 

我和陆少临都在地府当差。

听判官说,能留下当差的,多半是前世犯下了错,又受了很大冤屈的人。罪不至下地狱,却也不能干干净净去转世,身上的冤屈也该受几分补偿,两相抵消,就留在阴间白做几年工还债。

我冷哼一声,好一个如意算盘,倒是省了不少开支。

判官顶着一张惨白的脸似笑非笑反问我,“死人的事不让死人做,难道让活人做吗?”

 

说到陆少临这家伙呢,就算扔在这堆奇奇怪怪的阴差里也算是顶古怪的一个人。

听说当年判官给的判书上只写了三十年,按照日子算来,在我死之前他就早该去转世投胎了。

其余的鬼差谁不是背着一桩桩悲惨凄绝的往事,孟婆汤于我们而言也是可望不可及的恩赐,统统盼着解脱的日子早点来临,能靠那碗水洗尽身前所有痛苦。

可陆少临这人竟似当差当上了瘾,也不知他心中有什么小九九,三十年一到,竟就这么赖着不走了。

阎王和判官倒是乐见其成,平心而论,多一个如此风流倜傥、办事得力又不收分文的手下,谁不乐意呢?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这么让他留了下来。

人世常说阎王庙里秉公无私,一切善恶功过自有评判。哪知鬼都是人变的,不过是阳间那套人情世故换了个地界罢了。

我不知判官将我指派给陆少临做帮手时,是他留在地府的第几年,也不知他是否要这样天长地久继续待下去。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做着自己的分内事,谁也不知谁的过去,谁也不知道谁的心里,住着怎样一段故事。

 

人间人潮碌碌,阴间也鬼满为患。

每一天都有新死的鬼在奈何桥边排上长长一串队,比我活着的时候人们挤在长乐楼边看花魁还热闹。

孟婆是个半张脸被烧得狰狞的女子,没蒙黑纱的另外半边却美艳得令群芳统统失色。

每个新鬼排队排到她眼前,都会因她与传说中的不同而惊诧和惊艳。

可惜她脾气比我还坏,通常连笑都不会给人家一个,只是把盛满汤汤水水的碗往人家怀里一塞,恶声恶气道,喝完快滚,别傻站着碍老娘生意。

那些鬼再生气,一碗水下去,也全都忘得一干二净,迷迷蒙蒙被鬼差引着去投胎了。

 

但总会有不愿意喝的人。

不管阳世受了多大的苦,多大的冤屈,都还有一些事仿佛埋在骨血里,教他们不肯忘却。

这时候,每每少不了陆少临的影子。

起初我以为,阎王是看中了他的伶牙俐齿才派他去做说客。不料一向八面玲珑的陆少临在这时总是格外寡言。

换作旁人,往往会忍不住问一句,你是何人,又是何故徘徊在此不愿转世。轮到陆少临时,他却只是沉默着将那啼哭不已或是睚眦欲裂的鬼送到奈何桥另一头,教他们望着那长长的队伍,说,“你若要等,便在这里等罢”,接着便不再理会。

说来也怪,许多看上去恨不得在此守上千百万年的魂魄,往往不消多少时日,就会彻悟,回到桥的这一头来。

那些有几分恒心的,这般呆呆立上几年,也不免被磨去耐性。再多待上一段时日,竟大多连最初不肯下桥的理由都忘了。

 

我暗自惊奇,问陆少临这是何故。

那次他没有笑。

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眼里盛着化不开的墨色。

他说,只因他等过。

只因恨终究无法长久。

我不解,我体味过那种植根在骨血里的痛苦,那种郁积在胸腔里浓得无法化开的恨意,将刀捅进叔叔身体里时,我对这样的恨再清楚不过。我清楚自己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但他那时扭曲的、痛苦的面容,让我感到无比畅快,竟从未有一刻对自己所为感到后悔。

时至今日,鲜血涌出时的温度依旧在我的指尖徘徊不散。

倘若这样的恨终有一天都会消退,那能够长久的又是什么呢?

 

我低声问陆少临,“那你呢?你又是在等谁?又是何故,在此徘徊?”

陆少临见我不解,怔了怔,又弯了眉眼。像往常一样笑得云淡风轻,抚着我的发心说,

“你还太小,不会明白。”

 

望着那有些高深莫测的眼神,这次,我没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

 

***

 

人一旦忙起来,纵然是阴间的日子也过得飞快。

转眼间,到了第二年的七月半。

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地府大大小小的鬼都得了特赦,一股脑地涌入阳世,有寻热闹的,也有回家探望放不下的亲眷的。

我是一家之耻,怎会有脸回去,一个人百无聊赖,在难得清静的冥河边转来转去。竟不料有人比我到得还早,夜幕堪堪落下,便站在水边,像是在等着什么。

那人生得挺拔,过肩的长发随意挽了个小辫子扔在脑后,远远地露出俊俏的半张侧脸,我定睛一看,不是陆少临又是谁?

我像是偶然间勘破了什么秘密一般,一颗早已死透的心不由得狂跳起来。

 

不一会儿,地府本就阴暗惨白的天空就全然黑尽了。

远远地,点点橙色的暖光照亮天幕尽头的阗然黑夜。

那一朵朵暖光慢慢聚在一起,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我这才看清,河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许多花灯。

整条幽暗的冥河被照得辉煌,一盏盏河灯,载着小小的烛火,悠悠荡荡,随着水波缓缓漂流而下。

我按捺不住内心的困惑,追上前,正欲开口问陆少临发生了何事,只见一朵莲花模样的河灯,似乎通人性一般,在经过他脚边时打了个旋,堪堪停住。

陆少临对我的脚步声仿若未闻,只是一眨不眨注视着那朵小小的莲台,蹲下身,小心翼翼将它捞起,收入怀中。

河水沾湿了他的衣袖。

他的侧脸被烛火映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我看不真切,只记得那时他脸上的神情,竟比我从前见过的所有的笑还要温柔。

 

陆少临抱着花灯起身,这才发觉一直跟在他身后的我。

他望见我欲言又止的表情,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作出噤声的手势。见我不解,又抬抬下颌,像我脚下的方向点了点。我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发现在我脚下的河畔,不知何时,竟也停了一盏小小的花灯。

兔子立着俏皮的耳朵,正似幼时长姐教我扎的那盏。

我再也顾不上陆少临的秘密,慌忙蹲下身去,伸长了胳膊将它捞向自己。

悄然跳动的烛火下,压着一张字条,我认出那是长姐的笔迹。

她说她回家省亲时才得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她说没有尽早体察到我的痛苦,她很后悔。

她说她从未怨过我,只愿我在这边,莫再受苦。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字条,蹲在河边泣不成声。

原来,原来一直是有人记挂我的……

一步步迈进河里的时候,我怎么偏偏忘记了呢……

 

正哭得伤心,只见眼前一暗,陆少临不知从哪儿掏出了帕子扔在我头上。

“别哭了,明天眼睛肿成桃,把新来的再吓死一次。”

我噗嗤笑了,一边用那帕子拭泪,一边闷闷地嘲笑他,

“这帕子可是又从哪个鬼丫鬟那里骗来的?你在下面这般拈花惹草,也不怕你娘子知道生气。”

“娘子?”陆少临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阴阳怪气地望着我。

“莫非你俩尚未成亲?”

我瞥瞥他怀里紧搂的花灯,衣襟已经被花灯上沾湿的水打湿一大片了,他依旧浑然不觉。

那般珍视的模样,说不是心上人送的才有鬼。

哦哟哟,看他平时这副德性,千万别是风流浪子爱上青楼名妓之类的话本里写烂的故事吧?!

一向心思通透的陆少临不知怎的这才反过味我所指何事,竟不气不恼,反而开怀大笑起来。

那带笑的眼珠转了转,陆少临拖长了音调,

“对对,娘子。我娘子可是个天仙般的人物,比你这个小毛丫头美了不知多少倍呢!”

“我这是没长开!要是晚死几年说不定谁比谁美呢!”

我终于止住哭,丢开帕子,找到力气还嘴。

 

之后年复一年,每年七月十五,陆少临都会早早去河边,等那一盏莲花灯,越过人间的千山万水,停至他脚边。

十余年来,那河灯竟从未有一年间断。

 

***

 

我来地府的第十五年,债终于还清。

这一次,是陆少临送我。

 

我们俩挤在孟婆面前长长的队伍里,他一刻不停,还拉着我闲聊。说什么这次投个好人家啊,性子别再这么暴躁了,以后做事别太冲动,许多事熬过一时都还有转机,诸如此类的话。

我们彼此心知肚明,等走到这奈何桥的另一端,再多的嘱咐我都会统统忘却。

我却不忍驳他,只一一应着。

末了,我反问,“那你呢?”

“你等的人怎么还不来?”

陆少临淡淡一笑,“他能长命百岁就是我最大的心愿,我求的不过是到时候多看他一眼,又何苦急于这一时。”

我小小惊呼一声,原来这些年,他等的不过是那最后一面。

 

我们闲聊的间隙,只见鬼差又押着新鬼来了。

那新鬼周身气魄迥异常人,出尘脱俗,仙风道骨,他走过的地方,整个地府的阴气似乎都减弱了几分。

他面无表情跟着鬼差前行,渐渐近了,我看清那白发下竟是张年轻俊秀的面孔。

 

“陆少!陆少!你看你背后那个人,明明满鬓银丝了,脸还是青年人!”

我在那人经过我们身畔时拽住陆少临衣袖小声叫道。

“嘁,亏你也是当过十几年鬼差的人,怎么这么没见识。这叫……”

陆少临又露出往常那般不正经的笑,顺着我的视线转过身去,正正撞上那人的目光,一下子失了语。

 

白衣人也停住脚步。

 

他们俩就这样静静对望着。

空气仿佛凝伫在这一瞬间。

 

陆少临几次开口,又似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一刻,我不知他究竟是喜是悲。

在他脸上,有许许多多我从前从未见过的神情,像走马灯一样一闪而过。

最后那些表情统统逝去,定格成一个我熟悉的笑容。

是过去的每一个七月十五里,他望着河灯的笑容。

 

“燕兄来迟,让陆某好等。”

 

白衣人闻言一笑,温柔地闭上眼睛。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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