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digo/小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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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与地下室][黑白黑]匣中对话

又名:大型装逼失败实录 

片段灭文法。原作来自微博长篇条漫《龙与地下室》。


匣中对话

             by Indigo


他望着窗外终年不散的大雪。

雪花像这些年被他征服过的土地与生命一样,只一眨眼间,就迅速沉入黑暗渺无踪迹了。

“你当真不能爱我吗?”

“陛下,即使您再问一千次,我想我的答案也会始终如一。”

“想想我们年轻的时候!我们的相遇!你与我一同展开的冒险,那时我们是多么幸福啊!”

“这样久远的事,我已经记不清了。”

“你在说谎!”

国王离开窗边,将皑皑飘絮扔在身后,冲上去激动地抓住银龙的手。

“倘若你一丝一毫也不记得,为何会为我眼前的行为感到痛苦!”

“您错了,陛下。”

银龙状似恭谨地与国王退开一丝距离。

“最初我的确感到痛苦,但那只是在为我挚友逝去的生命哀悼。

他本可在我记忆中活得更长一些,是您杀了他。”

“多么可笑啊!你说友谊!”

国王发出可怕的笑声。

“难道过去的我与现在的我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吗?

您肯爱他,爱那个微不足道的冒险者,却不肯对现在这个更好的我付出哪怕一丁点感情?”

“恕我直言,恐怕是的。”

 

银龙整理思绪,难得主动多谈了几句。

数百年前的过去沉在苍茫雾气中,像被剧毒液体蚀刻的玻璃,已经看不清了。

但感情。

对曾经鲜活的感情的印象,

像一缕气若游丝的幽魂,又如同从沙漏中死里逃生的一粒沙,仍在苟延残喘。

他早已记不清他们曾经走过的大陆,披过的风霜。

可他会永远怀念他还活着的那个时刻。

有那么一刻,他与他一同活过。

“他的乐观令我鼓舞,勇气令我钦佩,他以渺小己身所做的一切,都让我对人类这个物种充满敬意。”

“而如今,您,您是个死人。”

“世间的一切在长生者面前都毫无意义。

您取得的任何成就都无法再打动我。”

 

“你为何不愿承认,我们始终是一个人!”

国王英俊的面容被燃烧的痛苦与愤怒扭曲了。

“他就是我。”

他静了一会儿。

“好吧,倘若你说的是真的。倘若我的存在能抹杀掉他在你心中残存的形象。”

“倘若我每走一步,过去都在消失的话……”

“那我便让你看到我的现在!只要现在不断展开,过去迟早会完全蒸发!

到那时,我不信我赢不过一个区区死人!”

眼前人再也听不下去,闭上眼睛。

国王没有放过,他抓住他们长久对峙中一个微小的、微小的、几乎是转瞬即逝的胜利,飞快地品尝了一口他的痛苦。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恨我吧!用尽力气去恨我吧!”

然而银龙最终还是睁开眼了。

 

他的眼中空荡荡的。

国王绝望地发现,那玻璃珠般的瞳仁里,并没有映出任何人的身影。

他感到全身发冷。

他知道自己不再存在了。

不在对方的眼里,也不在世界上的任何一处。

 

“不,我不会恨您。”

“您不值得。”

银龙言简意赅地说道。

 

*

 

偶尔国王也会示弱。

在他一次又一次次被摧毁,被打败,被动摇的时刻。

“我们和解好吗?既然你不能爱我,那么恨呢?”

“我说过,我不恨您。”

“难道我身上没有一丝值得被爱的品质?与他相比,我就没有一点能被你认为是优点的东西?”

“哦,这样说,是有的。”

龙抚摸着国王黑色的长发,漂亮的眼珠里只有沉沉的怜悯。

“你比他无情。”

 

“恨我吧,我恳求您恨我。不要同情我,只要恨。”

“让您重新能看到我的身影,让我再在您的眼中存在一刻,只要有过这么一刻,我也能够从容面对之后没有您的漫长岁月了。”

而白发的人形只是轻轻拨开他的手,第一千次用平淡的嗓音回答。

“我说过了,我不会恨您。

从前没有,现在不会,将来亦然。”

“你真是个残酷的人,拥有何等漫长的生命,竟不愿留下一丁点儿位置给我?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就不能在你的脑海里划下哪怕一丝烙印?

倘若我放你离开,恐怕你会立刻从记忆中抹去我的存在吧!”

“您过奖了。”

银龙的表情仍是淡淡的,

“若说残酷,还有谁比您更擅长这件事呢?”

 

*

终于有一天,他厌倦了。

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被隔绝已久的光线突然照进来。

时隔千年的阳光,与他们相遇那日并无二致。

颈上的项圈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响声,银龙抬头望着眼前的人影。

“你自由了。”

黑发青年的身躯依然如十几个世纪前一样结实而优美,

但他眼里的深潭,已经是老人才会有的眼神了。

 

银龙在那一刻感到动摇。

眼前这个人,残酷,无情,而又意志坚定。

但时间之神没有放过他,一棵意志坚定的芦苇,与其他任何蝼蚁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仍旧被毫不留情地摧毁了。

 

现在在他眼前的,只是一滩废墟。

 

“倘若你不愿记得我一丝一毫,那至少请记得我的感情吧。”

“像记得那个人为你留下的感情一样。”

“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类,不自量力,愤怒,痛苦,又毫无希望地爱过您。”

“但他不曾后悔。”

 

“永生让我死去,如今,我想重新活一次。”

说完最后一句话,魔王回到自己荆棘丛生的王座之上。

他没有再多看银龙一眼。

曾经被他拒绝的时光,在他放弃永恒的生命刹那,汹涌地反扑而至,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吞没。

被解开束缚的银龙眼睁睁地望着年轻的国王在转瞬之间垂垂老去。

然后很快,他虚弱了。

 

倒在王座上的老人奄奄一息。

透过已经浑浊不清的眼球,他还是望见了银龙的身影。

他想这一次,他总算没有输的太惨。

至少在这一刻,唯独在这一刻,在他的灵魂正被碾碎,最后一口呼吸离开肺腔的时刻,他在那个人眼中存在着。

他见证了他的死亡。

 

他终于活过。

然后即将死去。

 

干涸的眼眶失去焦距前,魔王喃喃道。

——“对您的爱曾令我无往不胜。”

 

几个世纪的对峙落下帷幕。

“狡猾的人类啊,”银龙起身,迈向王座上已然失去气息的躯体。

“我们算平局。”

 

瞬间,巨龙发亮的银色鳞片照亮无垠黑暗。

腾空时震耳欲聋的响声摇撼了整片大地。

这一天,最后一只幸存的巨龙离开了。

 

从此,这片大陆上,再也没有龙与勇者的传说。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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